在杭州桐庐县的东部,有一座始建于南宋的村落,因一套精妙的地下暗渠水系而得名“深澳”。这里拥有140多幢明清古建筑、60多幢民国建筑,还有一条沿用至今的千年暗渠。过去十几年,这座古村没有走大拆大建的路子,而是选择了一种“慢生长”的方式,让老房子重新亮起灯火,让年轻人慢慢聚拢回来。
从“空心村”到“百匠村”
深澳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宋初年。当时申屠氏从富阳迁居至此,看中了这里山环水绕的地形,开始开凿地下涵道引溪水入村,逐步构建起一套由暗渠、明沟、坎儿井、水塘组成的精密水利系统。这套水系至今仍在使用,村民在澳口取水洗衣,溪水穿村而过,延续了八百多年。
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深澳村和大多数传统村落一样,面临着年轻人外出务工、老宅空置、人气凋零的问题。当地政府从2005年前后开始推进历史文化保护工作,启动古建筑抢救性修缮工程,实施环境立体化整治,包括水系疏浚、三线落地、绿化亮化等项目。
转折发生在2019年前后。当地在盘整资源的过程中,意识到深澳村的独特价值——它既是物质文化遗产的载体,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土壤。于是,一个名为“深澳古村百匠慢生活文化综合体”的项目被引入,开始吸引全国各地的青年创客在此聚集。
截至目前,深澳村已累计入驻制香、扎染、葫芦烙画、金缮修复、茶艺、酿造、服装设计等各类青年创业业态店90余家。2024年,深澳村累计接待游客130余万人次,同比增长25%;集体经济增收214万元,同比增长25%,吸纳周边村民就业100余人。

三种力量促成“百匠”集聚
深澳村的业态成长,背后是三种力量的合力。
第一种是匠人吸引匠人。最早一批入驻的制香师涑南来自山西运城,他选择深澳的原因很实际——深澳的千年水系是活水,水质能满足制香的需求,而且成片的古建筑与他做的手工艺品气质相符。在这里待了十一年后,他把一家人都喊来了深澳,小团队里亲戚们在研发、销售、研学、发货等岗位上各司其职。像他这样的“老创客”成了活招牌,吸引更多手艺人慕名而来。
第二种是村民主动盘活农房。村头一家叫“檐下”的咖啡馆,原本是一位80多岁村民开的小副食店。眼看着村里人流量越来越大,老人家找年轻人交流取经,后来叫来外孙重新装修,现在成了一家颇有情调的咖啡馆。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主动参与业态打造,把闲置农房租给创客,或者自己开起小店。
第三种是外地手艺人主动扎根。“90后”湖南姑娘吴芸婷2018年把文创工作室落到深澳,做的是葫芦烙画。她的工作室里满眼是形态各异的葫芦,上面画有山水、花鸟等中国传统元素,也有小黄人、麦兜等卡通形象,订单常常忙不过来。还有来自香港的郑卓恒、方颂雯夫妇,把港式奶茶店开在了深澳老街上,把香港的味道带进古村。
不是简单的“修旧如旧”
深澳村的改造有一个明确的底线:街巷依旧、院落如常,老房子没有被统一改造,原有尺度和气质被完整保留。不同的是,闲置农房被重新启用,生活场景被重新嵌入。
面包房是深澳村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案例。一直在国外创业的申屠德毅是土生土长的深澳人,2023年回村经营民宿,2024年把村口的一间猪舍改造成了“包宝的乡村面包房”,用窑炉烤面包。面包的香气顺着石板路飘散开来,游客循着味道停下脚步,自然也就走进了村子深处。面包房带来的自然客流,串联起不同业态的联动效应——旗袍店和摄影团队合作,茶室和手工作坊联动,大家共同策划活动,生意串起来了。
深澳村的业态管理也有自己的做法。管委会成立了“考评小组”,建立了中低端业态淘汰机制,对批发销售小商品这类缺乏文化亮点的业态进行劝退。他们希望引进的是真正有文化内核、能融入古村氛围的项目。
新老村民慢慢融在了一起
创客们刚来的时候,和本地村民之间多少有些隔阂。涑南回忆,当初刚来时不大敢出去和人交流,怕自己一个外地人说话村民听不懂。但现在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。
吴芸婷时常会收到村民送来的自家种的菜,有时是辣椒,有时是茄子、黄瓜,好几次都不知道是哪个叔叔阿姨送的,怕打扰她睡觉,菜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这种你来我往的相处方式,让外地创客慢慢成了村子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2023年启用的深澳茶馆成了新老村民交流最集中的地方。茶馆设在明清时期的古建筑里,四方院落,一口天井,一方戏台,几张桌椅。午后,三三两两坐着上了年纪的村民,下棋、聊天、听曲。年轻匠人们在这里策划举办过百匠街区文化艺术节,通过长桌宴、汉服秀、越剧体验等活动,给村民带来家门口的文化盛宴。不久前,茶馆还成了浙江省农村文化礼堂首届“我们的村K”海选地,村里的歌唱爱好者纷纷上台献唱。

水系是深澳的文化根脉
深澳村的独特之处,首先在于它的水系。村名“深澳”二字,“澳”指暗渠,“深”谓其源远流长、埋藏深远。古时候的村民利用天然溪流与地势高差,将流水通过暗渠引至村落各处,再通过明沟、暗渠结合,形成“澳口”供取水,“塘”用于蓄水与消防,“沟”负责排污。这套系统至今仍在发挥作用。
2025年7月,江南古澳水系博物馆在深澳村揭牌亮相。这座博物馆系统展示了深澳水系的建造原理和历史演变,让游客能够更直观地理解这套古人的智慧结晶。
水兴带来村旺,水脉滋养文脉。据当地县志记载,深澳仅明清两代就出了举人以上学者43人。村中现存明、清及民国时期的传统建筑百余幢,几乎每座厅堂都有自己的名字,如怀素堂、恭思堂、听彝堂等。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恭思堂内部有七个天井,又称“七井房”,当年建造时仅木雕一项便历时三载。
未来的路怎么走
2025年5月,“君山有约·百匠深澳”委员工作室在深澳村揭牌成立。这个平台旨在搭建政府、企业、匠人和村民之间的沟通桥梁,推动“百匠艺术乡村”向更高水平迈进。
2025年下半年以来,深澳已累计招引新业态14家,全村新业态总数已达90余家。村里定期组织匠人交流沙龙,让摄影、绘画、手作、研学等不同领域的从业者碰撞灵感,形成更完整的文化生态。
2026年春节期间,来自香港的“新村民”郑卓恒夫妇在深澳村度过了第一个春节。他们和村民一起揉米粉、包米粿、剪窗花,在农家小院里感受从未体验过的年味。郑卓恒说,以前在香港每天被快节奏的生活推着走,太卷也太累,“第一次来这里旅游,就被古村的宁静、村民的热忱打动了。我们想着,既然喜欢,不如留下来。”
对于深澳村来说,留住这样的“新村民”,或许比单纯的游客增长更有意义。当老宅重新亮起灯火,当外地匠人和本地村民坐在一起喝茶听戏,这座千年古村的“慢生长”,就有了最踏实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