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修旧拖拉机到万人劳务品牌:桦川‘铁牛农机手’如何炼成?

凌晨四点,桦川县梨丰乡的地头还罩着青霜,42岁的曹立伟已经拧亮了拖拉机大灯。他脚下那台“东方红”已经跑了十八年,发动机编号模糊,却被他擦得锃亮。十年前,正是这台旧车,让他攒下第一笔培训基金,也埋下“铁牛农机手”品牌的种子。

曹立伟的修理铺在村东头,原是粮库废弃的质检室。2009年,他花3000元买下,用废钢管焊成龙门吊,把一台报废的约翰迪尔拆成零件,再对照《联合收割机构造与维修》手抄本,逐页复原。那本手抄本被他翻得掉页,封面写着一句话:“让地里的铁牛比牲口更听话。”

2012年春,村里种粮大户刘汉武的554拖拉机“趴窝”,眼看要误了播玉米。曹立伟连夜把机器拖回修理铺,拆缸、镗缸、换四配套,只收成本费800元。刘汉武过意不去,塞给他两袋“绥玉7”玉米种。曹立伟没要种子,只提了一个条件:“机子修好后,让我跟车三天,测测油耗。”三天下来,他记下厚厚一本数据:每公顷省油1.8升,提速一成。他把数据复印20份,贴在乡农技站门口,落款写着——“想省钱的,来立伟农机社”。

那年冬天,他办了第一场免费培训班,把教室设在合作社的机库,黑板是刷黑的胶合板,粉笔头用胶布缠住。报名来了37人,全是周边乡镇的“耙地手”。曹立伟把拖拉机后盖拆开,指着曲轴说:“弄懂它,比会扶犁更能挣钱。”五天后,37人里32人通过县农机监理所的初级考试,一次通过率在全县排第一。就业局的干部把成绩单送到县里,领导批了句:“能不能把‘散兵’变‘军团’?”

铁牛农机手相关场景

2015年,桦川县被纳入黑土地保护性耕作试点,项目要求秸秆全量覆盖、免少耕播种,对机手水平提出更高要求。曹立伟跑到佳木斯技师学院,找机电系主任李树国谈合作。李树国提出一个条件:学员要会看液压图、懂CAN总线。曹立伟回村把自家合作社的“雷沃M2304”改装成教学机,接上传感器,把数据实时投影到机库墙面。学员白天练倒车入库,晚上学故障码判读。三个月后,第一期“政校企”班结业,46名学员被建三江管理局“抢空”,人均月薪开到7500元,比当地平均工资高出一截。

2017年,湖南澧县种粮大户黄大勇通过“农机帮”App下单,想找会开“纵轴流”收割机的机手。平台把信息推给桦川“铁牛”团队。28岁的女机手王雪琴接单,带着两个男学徒,开着两台“谷王TE90”南下。澧县稻田湿度大,籽粒含水率32%,普通机手不敢快收。王雪琴把滚筒转速降到720转、凹板间隙调到14毫米,一天收完420亩,损失率控制在2%以内,比当地平均低1.3个百分点。黄大勇当场追加3万亩订单,按亩均35元结算,王雪琴那个季度净赚11万元。消息传回桦川,县里第一次把“铁牛农机手”写进政府工作报告,标题是“打造全国知名农机劳务品牌”。

品牌要响,得靠标准。2019年,县人社局把曹立伟请到办公室,递给他一本《国家农机修理工职业技能标准》,说:“咱们能不能搞个桦川版?”曹立伟拉上李树国、省农机研究院高工张海滨,闭门写了20天,把“会修”拆成127项操作点:缸套圆度误差不超过0.02毫米、高压共轨喷油压力偏差不超过5帕……2020年6月,桦川发布《“铁牛农机手”技能等级评价规范》,分绿、蓝、银、金四级,全县统一考题、统一工位、统一视频存档。湖南、河南、内蒙古的合作社来招人,只要看证颜色就能定工资:绿证月薪6000、金证12000,免面试。

2021年,农业农村部启动“土地整理+智慧农业”整县推进,桦川拿到8.4亿元项目包,要求三年内建成32万亩集中连片高标准农田。项目招标书把“机手持证率不低于80%”写进硬杠杠。曹立伟的培训基地一夜爆满,连黑龙江农垦科技职业学院的毕业生也赶来“回炉”。当年底,全县累计发证9327人,其中金证持有者1874人,占比20%,远高于全省平均。项目区玉米亩产由680公斤提到792公斤,大垄双行密植速度从每日80亩提到135亩,作业成本反而降了18元/亩。省土肥站专家测产后说:“数据背后,是机手把农艺真正落地。”

铁牛农机手相关场景

2023年,桦川“铁牛”劳务公司注册成立,曹立伟任董事长,县就业服务中心占股30%,技师学院占股15%,剩下股份由36名金证机手持有。公司上线“铁牛云”小程序,机手实名认证后,可一键接单;种植户上传地块坐标,系统自动匹配机型、计算油耗。平台抽成5%,比市场平均低一半。一年下来,平台撮合跨区作业面积410万亩,机手人均收入9.8万元,比入社前增加2.7万元;合作社毛利率保持在12%,账上趴着1300万元现金流。

37岁的脱贫户赵海波是受益人之一。2016年,他还是村里的“麻将书记”,种15亩地,年收入不到2万。曹立伟劝他学修理工,赵海波摇头:“初中没毕业,怕看不懂电路。”曹立伟把拖拉机ECU拆下来,用记号笔在插头旁写“这是油门、这是刹车”,一句术语没留。三个月后,赵海波拿到绿证,被派到内蒙古呼伦贝尔做“跟车修理工”,第一年挣回5.8万。2022年,他考上银证,回村开了“铁牛维修第二分店”,带3个徒弟,一年净收入18万,把原来的土房换成二层小楼,门口对联写着:“铁牛跑出新生活,黑土长出金饭碗”。

2024年11月,桦川遭遇历史最大雪灾,平均雪深42厘米,气温骤降到零下28℃。全县3000台收获机面临“冻住”风险。曹立伟连夜调集187名金证机手,组成“热车突击队”,用自备的-35号柴油、低温机油,分片包干,三天三夜把机子全部发动,避免了机体冻裂。事后统计,直接为全县农户减少损失2100万元。省农业农村厅发来感谢信,信封里夹着一张红头文件:同意桦川试点“农机应急服务劳务队”建设,全省推广。

如今,走在桦川的公路上,随时能看到贴着“铁牛农机手”统一标识的拖挂车,车头插着一面小红旗,写着“让土地更值钱”。曹立伟的办公室墙上,挂着一张中国地图,凡是有“铁牛”机手作业过的省份,他都钉上一颗红星,已经亮起了21颗。有人问他:“下一步往哪走?”他指着地图最南端:“海南的冬闲田,正缺会开甘蔗收获机的,咱们明年去那再钉一颗。”

黑土地上的冬天,雪没过脚踝,可机库里灯火通明。又一批学员围着新到的国产600马力无级变速拖拉机,听老师讲“北斗+液压”复合控制。曹立伟把耳朵贴近发动机,像听孩子的心跳。他知道,只要这股“铁牛”的轰鸣不停,桦川的田野就永远有新的故事,乡村振兴的大道上,也会留下更深的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