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,西海固的丘陵沟壑褪去绿装,裸露出土黄色,一片寂静中透着几分苍凉。然而,在这片土地的塬上,一座灰砖红瓦的院落静静伫立,门前一副楹联“老林出硕木,深山有幽兰”,为这冷清的冬日增添了一抹别样的文化气息。这里便是宁夏西吉县杨河村的木兰书院,一座扎根于黄土高坡上的独特书院。
一位四十多岁、皮肤黝黑的西北汉子站在门口热情招呼:“这天冷,我刚烤好洋芋,快进屋吃!”他叫史静波,是木兰书院的创办者。史静波曾是银川市一家报社的总编辑,有着光明的前途,可他却做出了一个让很多人难以理解的选择:辞职、回老家、办书院。
面对众人疑惑的眼神,史静波回忆起当年辞职时说的话:“城里不缺一个总编辑,但乡村文化振兴缺一个苦行者。”在他心中,西海固虽曾以“苦瘠甲天下”闻名,却孕育着丰厚的精神富矿。从20世纪90年代起,这里走出了一批现实主义作家,三十多年来,他们斩获众多文学大奖,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鲁迅文学奖等应有尽有,中国首个“文学之乡”也落户西吉县。史静波觉得,无论物质生活多么艰难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未放弃对文化的追求,这份根植于故土的文化情怀,促使他回到祖辈生活的地方,投身乡村文化振兴。
2019年,史静波回到杨河村,拿出所有积蓄,又借了一大笔钱,在祖宅旧址上建起木兰书院。为节省开支,他自己当小工,一砖一瓦在黄土坡上铺路。书院创办之初,在县里的支持下,史静波向全国作家发出邀请:只要来西吉采风,书院将提供免费食宿和交通便利。

7年来,2800多名作家从各地奔赴而来。讲座、读书会、改稿会在乡村小院、田间地头开展,杨河这个经济薄弱村摇身一变成为文学家园。作家们与“草根作家”结对子,手把手提升他们的创作水平。在西吉,有1600多人从事文学创作,其中300多人是农民作家。他们大多文化水平不高,也没接受过专业文学训练,却怀揣着对文学纯粹的热爱。
为此,木兰书院创办了农民作家创作基地,聘请40多名农民写作者为驻院作家。他们累计创作散文、诗歌、小说等1200多万字,辐射带动30多个村庄的300多名文学爱好者参与写作。在木兰书院,随处可见“文学照亮生活”“文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”这样的留言。
有人质疑,这些“草根作家”或许一辈子也写不出精品,扶持他们意义何在?史静波坚定回应:“文学源于生活、高于生活,还要回归生活、指导生活。他们也许一辈子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,但可以活成一部伟大的作品。”西吉县六旬农民李成山,在放羊喂牛的劳作间隙坚持写作近四十年。乡野生活的琐碎与孤独曾让他萌生退意,几乎放弃文学。史静波得知后多次上门探访,用诚恳的鼓励唤回他的初心。走进木兰书院,李成山被各地文学爱好者交流的热忱感染,沉寂的创作火焰重被点燃。如今,他已是书院驻院作家,不仅带头举办文学沙龙,还主动引导孩子们学习写作,传递着乡土文学的温暖与力量。
史静波心中有一笔账,西吉县有近300个行政村,若每个村子培养三到五名文学爱好者或写作者,就能汇聚成一支千人左右的乡村文化振兴队伍。“之前在农村搞文学,常被说成‘不务正业’,如今风气焕然一新,读书写字的人多了,打牌打麻将的人少了。”史静波感慨道,“这就是以文润心,以文化人,也是文学的社会意义。”

文学发展离不开资金支持,史静波带着新思路探索“以文养文”机制。他正和县里一起推动文学与研学、旅游、助农直播、心灵康养融合,全力将杨河村打造为文学旅游示范村,带动村民致富,让文学收入反哺文学事业。“洋芋,你们可能叫土豆,是西海固的特产,也是我们作品里的常见意象。我们就从洋芋讲起,用文学故事推广农特产品。”史静波举着手里的烤洋芋说。木兰书院通过20天的助农直播,销售农特产品27万元。
木兰书院旁,有一片由200多棵红梅杏树组成的“作家林”,是来到书院的作家或文学爱好者认领的,每棵树上都挂着认领者的姓名和寄语。史静波笑着说:“种下一棵树,摇动另一棵树,也许50年、100年后,这里会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。”
窗外飘起雪来,白雪轻轻覆盖黄土。而在黄土之下,种子静静等待春天,木兰书院也正孕育着乡村文化振兴的无限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