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前干涧村的薄雾还没散,李桂凤已经蹲在自家山楂窖里,把昨晚分拣好的果子装进贴着“京津冀统采”条码的周转箱。她头也不抬地喊:“老张,数对了,二百一十斤,别又多给北京客商占便宜。”老张咧嘴笑:“人家现在按粒算钱,多一颗算咱厚道。”这场景搁十年前谁信?同样的山楂,那时只能喂猪,如今一颗能卖两块五。变化得从三界碑那块三棱柱石头说起。
2014年春天,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刚落地,三省市交通部门第一次把勘测队拉进燕山深处。天津段的下营镇干部刘先达记得清楚:“当时拿着1983年版的老地图,北京、河北的同志在山顶吵得面红耳赤,就为了把一条四米宽的砂石路拉直。”吵归吵,路真通了——从前干涧到河北龙门村,二十公里山路缩成十四公里,时间从三小时变四十分钟。路通那天,村民放了两挂万响鞭炮,炸得山鸡都蒙了头。

路是骨架,产业才是血肉。卢桂凤是第一个“吃螃蟹”的人。2016年腊月,她关掉平谷城区开了八年的美发店,揣着攒下的三十二万元回村,把爷爷留下的老石头房改成民宿。她男人老赵心疼得直咧嘴:“城里活不干,跑回来倒腾破山沟?”卢桂凤只回一句:“你懂啥,政策风口来了,猪都能飞。”她给民宿起名“凤栖梧桐”,门口挂上手写木牌——“抬头望长城,低头摘星星”。当年七月,京津冀三地旅游委联合推出“通票”,游客持一张卡可游十村八景区,她的十间客房从周五到周日全满,一晚八百八,比平谷城区快捷酒店还贵。年底算账,净落二十八万,比美发店多挣一倍。
看见真金白银,村里人眼热了。2018年到2021年,三年间冒出四十五家民宿,可问题也来了——床单颜色五花八门,价格从八十到八百随便喊,游客网上吐槽:“前干涧,坑你没商量。”村“两委”连夜开会,决定“收拳头”。2022年初,前干涧、北京红石门、河北快活林三村书记在界碑下支起小方桌,签下《三界碑旅游联盟公约》:统一布草洗涤公司、统一网络订房平台、统一结算账户,违反公约三次直接摘牌。天津智慧假期旅行社随后入驻,把原本只到黄崖关长城的班车延长九公里,终点站设在村口老槐树下。游客一下车,民宿老板排队举牌,像接机一样热闹。

联盟带来的最大惊喜是“山货出山”。2022年冬天,京津冀三地农业农村委把“山楂分级标准”试点放在前干涧——果径两厘米以上、花青素含量每百克三点八毫克以上才能贴“三界碑”商标。北京新发地采购商李海龙第一次进村就下了八十吨订单,价格比本地小贩高四成。他拍胸脯说:“只要标准稳,我全年包销。”村里七十三岁的王桂兰把自家两亩老山楂树全部高接换优,去年收入四万六,她把钱摊在炕头数了三遍,跟老伴念叨:“这树比儿子还孝顺。”
交通、文旅、农业三轮驱动,让“跨界”真正落到了百姓口袋。2023年,前干涧村集体经济账上第一次有了“百万级”进账:旅游联盟管理费三十八万元,山货统一销售返利六十五万元。村书记张雪松把Excel表投影在会议室,声音发颤:“十年前,咱村账上只有九块八毛七,还是欠条。”
数字背后,是公共服务的悄悄延伸。2024年3月,老张头突发脑血栓,家人直接开车十五分钟到平谷区医院,异地医保实时结算,自己只掏了起付线八百元。老张出院那天,儿子张磊在病房走廊就给河北医保中心打电话确认报销比例,挂断后长舒一口气:“以前跨省看病像出国,现在跟串个门一样。”

夜里的三界碑灯光亮起,三地牌照的车辆在停车场交错。北京游客王女士一家刚放下行李,就被民宿老板拉去参加“篝火打树花”——这是河北蔚县非遗项目,被联盟引进后,每周六晚免费上演。火星四溅的瞬间,王女士举起手机直播,配文:“一脚跨三省,一秒入画卷。”弹幕里有人追问地址,她回:“导航搜‘三界碑’,通票一百八,山楂免费吃到撑。”
卢桂凤最后一个离开篝火,她顺手把游客剩下的半袋山楂扎紧口,丢进回收桶。回民宿的路上,她盘算着明年再把后院扩两间星空房,“政策给搭了台,戏还得自己唱。”远处,新安装的5G基站闪着微光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通往山外的隐形高速公路。界碑依旧沉默,却再也不是阻隔,而成为棋盘正中的“天元”,把三地的小村连成一局活棋,落子有声,满盘皆活。